黑色猿猴:招福还是招祸? 揭秘“黑猴传说”

2017年02月24日 17:00 来源:北京晚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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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原标题:黑色猿猴:招福还是招祸?

  -呼延云

  清代地方官府的木头槛柱上,往往雕刻着狮象的图案,以显示威严,但清代学者曾衍东在笔记《小豆棚》中记录,潮州刺史署与众不同,雕刻的是猴子,这里面的缘由何在?在讲述这个故事之前,读者不妨跟随笔者,先了解一下老北京的“黑猴传说”。

  

  “黑猴儿帽店”的传奇

  近来翻阅一本老北京民间故事集,看到一篇讲“黑猴”的传说,篇幅极长,情节曲折,各种反转,很像是现在的很多网剧,把好端端一个故事改造成“加强版”,中间掺杂了大量的男欢女爱、荒诞不经,反倒失去了原著的味道。就我所看过的“黑猴儿”的记述,迄今为止还是北京史学家、民俗学家王永斌先生在几本书里讲述得通透明白。

  王永斌先生生于1924年,幼时上过私塾,也接受过新式学堂的教育,1937年北京沦陷后,在大栅栏的精明眼镜店做学徒,对老北京的商业民俗和商业文化有过切身体验,出版了不少专著。我过去读过他的《话说前门》、《北京的商业街和老字号》、《北京大栅栏》等书,多次看到他讲“黑猴儿”的故事,印象颇为深刻。

  说起黑猴儿,先要说鲜鱼口。老北京的鲜鱼口西起前门大街,东到南晓顺胡同和北晓顺胡同之间的口。因为跟大栅栏相对,买卖很多,客人也不少,是相当繁华的地界儿。“头戴马聚源,脚踩内联升”中的马聚源帽店就在里边。另外还有两家卖毡帽的,店门口都摆着一个约一米高的方凳,上面坐着一个楠木雕刻、外涂大漆、火眼金睛的黑猴,猴子的双手捧着个金元宝——为啥两家毡帽店用同一个“吉祥物”?这里面可就有故事了。

  相传有个名叫杨小泉的猎户,打猎时打死了一只黑色的猴子,他把猴子皮剥了去卖的时候,有识货的人告诉他,这不是普通的猴子,而是上古时代一种名叫“黑猱(音‘挠’)”的异兽,正所谓“十鹰出一鹞,百虎出一豹,千鲤出一跳,万猴出一猱”,于是小猎户把这张皮卖了个好价钱,然后来到北京开了家毡帽店,就此生意越做越大,发了财。

  传说毕竟是传说,真实的事情比传说更加温暖:杨小泉确有其人,他的毡帽店开业于明朝末年。杨小泉喜欢养猴,他在店里养了一只红眼睛的黑毛猴,猴子通人性,除了陪着主人消遣娱乐之外,偶尔还能帮着从柜台里拿个东西什么的,所以,不论同行还是顾客,都管杨小泉的毡帽店叫“黑猴儿帽店”。

  杨小泉做的毡帽料实工精,价钱公道,买卖很是兴旺,后来他去世了,黑毛猴也病死了,后人为了招揽生意,就请了个木匠,做了个木制黑猴放在店门前。

  再往后,有个名叫田老泉的人,就在杨小泉的店旁边也开了个毡帽店,而且也在门前弄张方凳,摆了个木制黑猴,从此两家店开始竞争,商战不断……解放后,鲜鱼口街的几家帽店被合并,两个木制黑猴,一个下落不明,一个成为了首都博物馆的藏品。

  前门大栅栏,巴掌大的一块地方,因为位置特殊和历史际遇,留下的典故传奇,恐怕是讲三天三夜也讲不完,黑猴只是其中之一。猴子能像招财猫一样成为两家店争抢的“吉祥物”,说明在古人的心中,猴子通灵、聪慧,寓意着富贵和兴旺——不过对于当官的而言,可就未必了。

  

  黑猿真的能预测官运吗?

  清代笔记《檐曝杂记》中写过这样一件奇事,“镇安府署东北有独秀山,高百丈。”山坡上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洞,从来没有人敢走进去,因为据说里面住着一只黑猿,“不轻出,出则不利于太守”。这么一只“克官”的黑猿,历任地方官当然是烧香磕头求它不要出现。

  清乾隆三十一年,《檐曝杂记》的作者赵翼从翰林院编修调任镇安府(今广西德保县)知府,其间因为一件事情遭到弹劾,上面下令让他马上赶赴省城,赵翼正在忐忑不安,忽然独秀山上的那个山洞里,钻出了一只黑猿来。

  这下可轰动了镇安府,“满城人皆谓太守当以此事罢官矣”。唯有一个老头儿捻着胡须,看那黑猿在山坡上蹿来跳去,对众人说道:“过去那黑猿出来,多是从上面向下俯视,所以那些官员才‘覆’,而今天这黑猿出来没有往山下看一眼,反而是仰头看着山上,恐怕反倒是‘向上升迁’的预兆啊。”

  大伙儿将信将疑,而这时偏偏有个不晓事的天保县令,在其他地方捉了一只黑猿来,作为“稀罕物”送给赵翼,赵翼哭笑不得地收下,“系于楹”。有个看门的欺负它,“相距尚七八尺,忽其右臂引而长,遂捉门子之衣,几为所裂……即所谓通臂猿也”。这只黑猿“终日默坐,与之食不顾,数日遂饿死”——这回总不能说还是个吉兆了吧,赵翼垂头丧气地到了省城,才知道乾隆皇帝下特旨让他赶紧去云南,筹划与缅甸的战事,压根儿就没理弹劾的茬儿。

  假如给这则笔记提炼个“中心思想”,恐怕是“用事实说明了猿猴就是猿猴,不对任何穿凿附会的预测负责。”

  既然出现黑色的猿猴对主政官员不利,是不是清代的官府就对任何猴子都敬而远之呢,非也,在潮州刺史署的门口,偏偏用猴子作为装饰,这后面可就藏着一个悲怆而感人的故事了。

  清乾隆年间,在潮州地面上有个乞丐,在当地颇为“知名”,倒不是说他有什么奇功异术,而是因为他养了一只猴子,“教以傀儡铃索”,每逢赶集,就带它表演各种马戏,换来围观者的一片掌声,几个铜板。而乞丐对猴子也非常好,朝夕相处的很多年来,“食则与猴共器,寝则与猴共处”,事实上已经成为相依为命的伙伴。

  “村烟墟雨,凄其之况”。一人,一猴,就这样默默地行走在飘着细雨的乡间旷野,“怜猴者丐,而知丐者猴,两两相依,知己正在不言之表”。

  话说凭着乞讨卖艺,几年下来,乞丐攒了一点钱,都放在一个随身担着的木头箱子里,猴子看这个箱子看得很严。这一天,有个无赖汉来找乞丐讨水喝,不知道为什么,猴子一见到他,“即变面作吼,怒形声色”,好像要撕碎了无赖汉似的,乞丐觉得这猢狲太没礼貌,大声训斥它,但猴子还是龇牙咧嘴。拉着乞丐的衣角吱吱叫个不停,仿佛是在告诫乞丐千万不可与那无赖汉接触。

  乞丐却没有在意,他平时最重朋友,往往一杯酒就可以推心置腹,见那无赖汉也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,乞丐便与他相约一起浪荡江湖。很快,两个人吃饭睡觉便都在一起了,猴子却总是一副十分紧张和警惕的模样,盯着无赖汉,丝毫不肯放松。乞丐与无赖汉一起走村下乡地表演马戏,挣到钱便一起喝酒,钱箱里的存款有多少,也从来不避着无赖汉。

  这一天,乞丐担着箱子,跟无赖汉一起走到一处荒郊旷野,这里离城镇十分遥远,“山凹松杉,蔽翳道左”。两个人本来肩并肩地往前走,不知道为什么无赖汉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,乞丐以为他有脚疾,正待回头问个究竟,只见那无懒汉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,狠狠地砸在了乞丐的后脑上!“丐应声中颅而仆”,在猴子无比尖锐而恐怖的叫声中,无赖汉用扁担狠狠打向乞丐,打了有数十下之多,“丐遂殒”。

  

  义猴为主人报仇雪恨

  打死了乞丐,无赖汉喘了半天粗气,拎着扁担一步一步走向猴子,谁知乞丐因为跟猴子相伴多年,平日里捆缚它的锁链形同虚设,所以猴子猛地挣脱了,三下两下跳到了树顶上,无赖汉又气又恨地说“算你这个畜生走运”,然后挖了个坑,把乞丐埋了,挑着箱子逃走了。

  望着杀人凶手渐渐远去,猴子慢慢地下了树,“悲鸣欲绝”,从此开始了独自流浪的生涯,每次来到村子里,来到住户的家门口,它都“长跪凄凄,俯首堕泪,人与之食,食毕复号,又去他村如前村状”。

  一开始,人们还讶异它的主人去哪儿了,又为什么长跪哭泣,但时间一长,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,“不忍羁系,听其往来”。

  有一天,巡抚大人坐着轿子上街,“猴忽拦舆嘶号,若有所指”。两旁的衙役用鞭子打它,它不但不逃走,反而嘶叫得更加凄厉,巡抚觉得事情古怪,喝止了衙役,让轿子跟着猴子走,“猴悲而先导,人止,则猴若招之状”。走了有十里地,到了一片松树林中,猴子突然站在一处颜色有异的地面上,“绕捶胸如躄踊”。巡抚立刻让人挖开那片土地,露出了乞丐的尸体。经过仵作的验尸,确认是被殴打致死,“而杀人者毫无踪迹”。

  巡抚一向明察秋毫,他想了很久,都不知道该怎样破获这件杀人案,慢慢地将目光转移到堂下拴着的那只猴子身上,突然有所醒悟,让吏胥牵着猴子到附近的集市随便转悠。

  这时,时间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,那个无赖汉用乞丐箱子里的余资又买了一只猴子,照样用旧的傀儡铃索在集市上表演马戏,而乞丐的猴子见到他的一刻,“眦裂,前攫,豕啼而人跃”,在无赖汉的身上又抓又咬,瞬间爪痕无数,衣履皆破,无赖汉刚要揪打猴子,早被捕役拿下,带到官府,他一开始嘴很硬,直眉瞪眼地问巡抚:“为什么抓我这么一个耍猴人?”巡抚冷笑道:“就是因为有一只猴子告你,所以才抓你这个耍猴人!”说完把乞丐的尸骨抬了上来,无赖汉一见,登时目瞪口呆,跪在地上连连磕头,俯首认罪。

  巡抚下令处死了杀人犯,然后牵猴至前,问它说:“你的仇已经报了,现在回山里去吧!”猴子却把过去跟乞丐一起表演猴戏时穿的衣服、帽子都穿戴好,向巡抚“鞠躬俯伏毕”,登上揭阳楼楼顶,“长号数声,坠地以死”。

  巡抚深为猴子的忠义感动,下令潮州刺史署“大门槛柱皆刻木猴而饰”。

  猴子替主人报仇的故事,在古代笔记中极其多见,不过要是说起“层次最高”的一起,要说是明代学者张岱在《夜航船》中的一则记录。唐昭宗被迫逃出长安时,有一只他平日里养的猴子也带在身边,“能随班起居”,像其他文武百官一样叩拜。后来朱温控制了他的人身自由,并派手下将领将他杀害。之后朱温篡位创立后梁,把那只猴子抓来,让它对着自己叩拜,谁知猴子望见朱温,扑上来就撕咬,被两班侍卫所杀。

  笔者对封建社会所倡导的那种臣子对君上的愚忠,一直十分反感,但相较现代社会人与人之间靠着利益和权力形成的某种“忠诚”,还是前者更有温度,因为后者翻脸的几率、速度和狠毒,都是我们不愿看到更无法想象的。很多人不明白:为什么养小动物的人会对自己的宠物那么好,其实很简单,他们只是对人太失望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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